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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。”周淼放下筷子,“看起来她的‘夜间状态’和‘日间状态’被节律切开了。夜里受到不知道什么的触发,然后走出家门,做一些古怪的事情;白天还能靠专注自稳。晚上”周淼沉思。
“到底有什么晚上独有的东西呢?”
周淼思考着上午观察得到的结论。
保安巡逻只是简单地掠过,并不与住户产生比较强的交集;业主与保安之间不存在太多目光接触;文娱活动呢基本都是活力满满的老年人,大家看起来状态都很不错。她也在其中看到了好几个不至于被重点关注,但是也被判定为受到精神污染的住户。
这些住户,彼此在地理上并不相邻,楼栋间也没有明显的同层聚集;具体的活动时间线也不重叠。说明单点传播不足以解释现状,一定是有什么涉伪的人物,频繁且多面地出现在这个小区居民的日常生活里。
二队的筛查还要等到晚上再出结果,考虑到影响最小原则,现在她也只能保守地一点点去观察居民们的生活起居。
周淼把碗刷了,立刻就出了门。
阳光之城体量不小,楼栋一片连着一片,不同时期建造的房子只见彼此有绿化和矮墙虚虚分隔,围出几处小广场。棋牌室自然也就不止一个。可是,只有那唯一一个老板——孙大妈出现了严重的认知问题。
她的棋牌室就开在她自己家里。她家是小区里属于公寓楼里最大的那种户型,一楼,有个大花园。经由物业和社区街道同意,她就把花园给用水泥填平了,搭了个棚子,再把自家客厅给让出来,就这么搞了个棋牌室。
孙大妈棋牌室只有下午才营业,因为上午她要买菜做饭、接送小孩,真正能空下来的是只有午后。
这家棋牌室不大,却五脏俱全。十来张桌子,麻将桌居多,角落里居然还另辟了象棋、军棋、小牌的位子。每桌都配的自动麻将机,她自己的老伴就充当服务员,来来回回给添水、加零食。墙上钉着价格牌:“散客每小时六元、会员卡九折、月卡另计”;随便搭了个桌子就是前台,她雇了个小工,但人家也不全职在这里,没人时就由孙大妈自己兼做收银,有人看着的话那她就要加入牌桌了。
来这里的阿姨大叔们也都是午饭过后才来。先不急着开台,要在前台接一杯热茶再说——大桶泡的是普洱或茉莉,夏天还常备一壶淡盐水——孙大妈的孩子很讲科学,生怕这群中老年人打牌上头导致心慌气短。旁边冰柜里有自制的酸梅汤,还有酸奶啊冰可乐小零食之类的点心。
其实办得很像模像样。
周淼来时,棋牌室内已经几乎满员。阳台门大敞着,任由屋里的空调往外面送着冷风。屋内一阵“哗啦啦”的洗牌声正往上翻,周淼一出现,那些眼睛射着精光的阿姨叔叔们都抬起来头,停在她身上两秒,又若无其事地落回牌面。
不过,她们都没有真的放弃打量她。
来棋牌室的小辈,大多数是谁家的小孩。本来她们彼此之前也大都是固定的牌友,各家的孩子自然也都认得。这来了个陌生人,这群中老年人自然不会错过八卦的眼神。
老板娘一眼认出她——她的状态比徐明月和男保安要好不少——她记得李老师的嘱托,从自家桌上“啪”地把牌一推,站起来笑:“哎呦,我侄女来了,昨晚刚到家,非说我这儿热闹,今天跟着见见世面。”
她戏很足,带着某种“棋牌室老板”特有的那种夹着算计的爽朗,眼神却滴溜溜绕着周淼打转。
话一落,她就把周淼安在自己背后的小凳子上,又赶紧揽回椅子,像个被铃声振醒的学生一样,下一秒——整个人立刻回到了牌桌。手伸出去、摸、摸、摸,指腹在牌面上掠过,没事人一样。
这会儿就能看出来她确实还是有受到污染的。
“外地回来的呀?”对面戴花头箍的阿姨笑,眼神先扫向周淼的鞋子,然后又看她手腕上戴的表,“做什么工作的?”
“写稿的,在哪儿都能干。”周淼笑着,声音不高不低,她不看脸,只看手——桌上四双手在牌墙里探来探去,像四条各自有习性的鱼:有人喜欢“捏薄”,有人喜欢“攒厚”,有人拿到牌会先摸一下再藏回去,还有一个出牌前总习惯摸摸耳垂。
手气好、手灵,这两个词在这里突然有了实物的质感——它们真的从手上长出来的。每个人的手也都显示出不同的个人特色。
孙大妈的手尤其显眼:她戴着一只很显富贵的玉镯还有一只稍显年轻的有弹力的运动护腕。她摸牌的指腹有薄茧,指甲剪得极短,牌一到手里,不管好还是坏,她都立刻显出胸有成竹的势头。
周淼从背后看,恍然大悟。这些手在牌面上互相摸索,互相试探,难怪孙大妈会“对手恍惚”,十有八九就恍惚在“手”上。
那么,到底是谁的手?
“今儿菜便宜不便宜?”左侧穿湖蓝短袖的叔叔一边理牌一边问,“我早上买的丝瓜十二块两根,宰人啊。”
花头箍阿姨立刻接:“你那是没杀价!我跟摊主打了三年照面,她一看我就少两块。再说,今年雨水多,很多蔬菜都涨价了。”
话声里,麻将机“哗啦”一声,第一圈开打。
“碰。”孙大妈干脆利落,出手利落,眼里有光。
“哎咱小区不是做了那个什么精神检测嘛?”花头箍阿姨把一张六条沿着牌墙一推,随口抛话,“我们楼上那位说昨儿被叫去二次谈话,他跟我说着话脸都吓得发白呢。”
“检测就是让大家放心,”湖蓝叔叔说,“我看外头帐篷那些个小姑娘讲得挺好,现代人嘛哪里没有一点压力了?最关键的是找对方法,那个啥方格呼吸我孙女一学就会。”
“可别一说不舒服就扣帽子。”另一位阿姨压低声,“小张家那孩子高考完到现在不办升学宴,他妈现在都不敢来打牌,你说,是不是怕一出门就被问‘是不是没考上’?”
几个人爆发出一阵促狭的笑声。
“我看那孩子平时挺好的,人家有自己的安排。”花头箍阿姨哼了一声,“现在讲究实际,各行各业也都确认,什么专业都可以成人才啊。”
趁着花头箍阿姨低头看牌的时候,包括孙大妈在内的三个人全都努努嘴,传递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眼神——大概毕竟不是谁家的孩子都能考出好成绩的,花头箍阿姨家里也许就是这样。
“哎哟——”孙大妈忽然一拍,“胡了!”一副清一色的对子胡,她喜不自胜,语调自然变得又尖又亮,有些刺耳。她把牌一推,嬉笑着起身,全然忘了身后还有个周淼,“我去拿点零食,我们刚进货了袋装的糖炒栗子。”
她往后厨一钻,桌上的气氛好像就瞬间变了。
花头箍阿姨斜眼冲周淼挤眉:“你孙姨最近老来俏啊。”另一位阿姨压着笑:“你看她这脸色,比去年过年那阵子都红润。走路都带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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