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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45章 黄海（第1页）

一更天，海上的雾薄了，清军从椒岛出发的时候海雾还是浓得化不开，船头看不见船尾，出了大同江口，风大了一些，雾被吹散，露出天上一弯细细的月牙和零散的几颗星，海面是黑的，船是黑的，帆是黑的，连桅杆顶上那面三角旗也是黑的，试图和黑夜融为一体。

大小船只一百余艘，铺开在海面上，浩浩荡荡，这是施琅在北方经营数年攒下的家底，也是清廷最后一支成建制的水师，排成四列纵队，前队二十艘，中军三十艘，左右两翼各十五艘，后卫二十艘，船与船之间保持着足够的安全距离，不至于在夜航中相撞，又不至于被意外冲散，施琅的旗舰被前后左右的船只拱卫着，处在船队的正中间。

每艘船上都有人值守，桅杆顶部的了望哨裹着棉大衣，缩在绑扎于桅杆的木桶里，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，甲板上的舵手双手握着舵柄，身子随着船身的摇晃微微摆动，目光落在舱内那盏油灯上，灯挂在罗盘上方，光线只够照亮罗盘刻度，不往外漏。

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，炮衣没有揭，炮栓没有打开，船上的灯火管制执行得很严格，每艘船的船尾只挂一盏灯笼，灯罩是铁的，只在朝向内侧的方向开了一条细缝，光从缝里漏出来，刚好够后面的船看见前面的船尾，再隔远一些便看不到了，整支船队的尾灯在黑暗中排成四条断断续续的光链。

从旗舰的位置望出去，前队的光链延伸到视野尽头，左右两翼的光链向两侧展开，后队的光链在身后拉得很长。一百多艘船散在这片漆黑的海上，彼此之间的联系只有这些微弱的灯光呼应。

各船之间的号角每隔一段时间会响一次，一声长表示正常，两声短表示有情况，今夜从出发到现在，号角声始终没有变过调，一切正常，所有船都保持着安静，出了黑水渊，这支船队就会分散开来，各自寻找海路，找不到机会的便返回椒岛，找得到机会的便潜入山东，然后满载着军眷、军火、物资、钱粮金银等物返回椒岛，再运送到朝鲜去。

施琅所在的旗舰的甲板上铺了草垫子，防止脚步声响，帆索的末端用布条包了，不在桅杆上拍打出声音，木料之间缝隙里塞了油灰，船身在浪中摇晃时不会咯吱咯吱地响，整支船队像一条在黑暗中滑行的巨蟒，无声无息地切开海面，向着西南方向推进。

从椒岛到登莱，顺风也就一到两天的航程，施琅站在后甲板上，面朝西南方向，他的手指搭在围栏上，慢慢地敲着木栏杆，算航速，算潮汐，算天亮之前能不能靠岸，船队走得很顺，比他预想的还快了小半个时辰，但不知怎么的，他心里头总是不踏实，像有一根刺扎在喉咙里，咽不下去，吐不出来，做了大半辈子水师，打了大半辈子仗，这是一种海上讨生活磨砺出来的直觉。

他抬起头，朝左舷方向望去，那边是大青岛，夜里看不清岛的轮廓，只能看见一团比海更黑的黑暗浮在水面上，像一头伏在那里的巨兽，岛的东侧高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，是岛上的炮台，那点火光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，随时会灭似的。

副将吴英走了过来，低声朝施琅说道：“提督，林贤的船队果然碰到了红营的哨船，他们按照计划往日照方向而去，吸引红营水师的注意力。”

施琅点点头，这声东击西的把戏，他这段时间玩的太多了，茫茫大海，红营的船再多也不可能完全封死，这就让他有了太多的漏洞可以钻。但今夜他听到这消息，反倒愈发的心神不宁，他的手指还在敲着围栏，节奏乱了，不是一下一下的均匀，而是有时快有时慢：“吴英，你。。。。。。有没有发现，这段时间红营在朝鲜海域的哨船。。。。。。多了许多。”

吴英沉默了一下，问道：“大人，难道您怀疑红营已经发现我们了？”

“若是发现我们了，直接打上门来了。。。。。。”施琅摇了摇头，他的手指不敲了，就搭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目光投向船队前方的黑暗，投向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、正在被船首劈开的海水：“但是。。。。。。红营在扩大搜索范围，从开春起，出现在朝鲜海域的红营哨船越来越多了，椒岛虽然偏，虽然藏在朝鲜的海岸线里头，但不是什么世外桃源，红营早晚能找到的。”

吴英看了看四周的海面，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船队自身航行时激起的水花在船舷两侧翻白，前队二十艘船的船尾灯在他视野里排成几条断断续续的光链，弱得像萤火虫：“大人，红营在山东海域找不到咱们，往其他海域搜索也是常事，他们手里头也就百来艘战船，搜索范围扩大，空子就更多，咱们前往山东，也就更容易。”

“但愿如此吧。。。。。。”施琅叹了口气，望向南方：“不管怎样，此番去山东必须和姚总督说清楚，让姚总督那边加快速度，夜长梦多，时间拖久了。。。。。。”

话还没说完，前方的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，低沉，悠长，在夜风中被拉扯成一片绵延不绝的声浪，贴着海面滚过来，施琅浑身一震，转头看过去，正见火光从黑水渊的方向亮了起来，一眨眼间就形成一片繁星，那些光连成一片，照着海面，照着船帆，照着桅杆顶上的旗帜，施琅看见了那些旗帜，在火光中像血一样刺目。

旗帜下面是一艘一艘的战船，大的，小的，排成阵型，把黑水渊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，船身的炮门全部打开了，黑洞洞的炮口从船舷两侧伸出来，火光从炮口后面的某个地方透出来，照着炮管上还没有擦干净的水渍，一闪一闪的。

“红营水师！他们怎么会在这里！”施琅大惊失色，瞳孔缩得像针尖，他的脑中只剩下了两个大字，翻来覆去地转，像两片磨盘碾着他的全部思绪：“完了。。。。。全完了。。。。。。”